《老王和老张》——测绘人的穷途末路

【老王】

A公司三调项目剩下的一半绩效终于到手了，B公司房地一体项目拖欠的三个月工资还是遥遥无期，老王掐了烟，拖着沉重的行李，上了火车。

二十年前，专科毕业，虽然学历不高，但怀揣着实习期间练就的测绘技能，老王信心满满地踏入了社会。

系主任讲得没错，测绘专业每年的就业率都在95%以上，根本不愁找工作，老王一毕业就被招进了一家私企。

面试的时候，职场新人老王还有些紧张和忐忑，提前把不熟悉的测绘理论死记了好多遍，谁知面试官就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家是农村还是城里的，身体状况如何，能吃苦不。

来了八个人，一共招五个，除了两个女生和一个城里公子哥，剩下的都进了。

入职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就跟着小组出了项目，测水准时立水准尺，摆静态时守仪器，有时候干脆当起司机，帮同事买饭送水。

第一年，实习工资每月1500，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老王过得有点艰苦。

第二年开始有了些许项目提成，公司给买基本的保险，象征性地发了几十块的公积金，一年到头老王也有个三四万的收入。

说起老王这人也实在，不嫌工资低，只是想着初入社会，多积累经验，锻炼技能，自己能够早点带项目。

结果三年没干满，老板转行不干测绘，直接让手下一伙人解散了。

欲哭无泪，老王只好又另寻了一家私企重新开始，这次运气好一些，单位稳定，加上自身仪器操作熟练，混得还不错，只是外业出得更多了，早出晚归，白天干外业，晚上画图处理数据，长期的风吹日晒、熬夜赶图，让老王的肤色加深了好几个度，整个人憔悴不少。

撑不下去就继续跳槽，从一个私企跳到另一个，虽然境遇逐渐好转，但是，用尽可能少的薪水来压榨尽可能多的劳动力，这毕竟是私企的本质。毫无例外，老王也无时无刻不被榨干每一分价值。

干测绘的第十个年头，老王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凭借着数不清的项目经验，挤进了某中字头国企，拿着三千多稳定的外聘薪水，干起了施工测量。

依然是无尽的出差，不过由于长驻工地，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工作稳定”了。

跟随施工进度走，有测量任务就干，干完了就回办公室或宿舍躺平，遇上下雨往往还可以连休好几天。施工测量这份工作倒是非常轻松，但老王觉得心里总是缺点什么。

又是一年过年，又是接二连三的相亲，有了国企工作身份的老王，今年仿佛异常抢手。最终相上了一个还算门当户对的姑娘，也谈得来，没到两年，两人就结了婚。

结婚了，生娃了，资金压力逐渐大了起来，在单位每个月稳定领到手的四五千块似乎不太够用了。看着宿舍那个干了十几年施工测量的同事，工资比自己也多不了几百，老王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仿佛空气中还夹带着几分无奈。

又是一年开春，拿到去年的年终奖金后，老王转身又一头扎进了私企，继续拿还算年轻的身体去换钱。

项目辗转各地，一路奔波，一路血汗，还是熟悉的外业和画图，可老王却越来越感到不安。

不知是传统测绘没落了，还是公司出了问题，项目越来越少，作为分包方参与了一些“国家级”的大项目，国土三调，房地一体，活干了不少，却迟迟拿不到钱。公司也着急，本以为香饽饽的项目，却一遍遍返工，改了又改，人力物力搭进去不少，却收不回款，员工着急领导更急。

媳妇儿也经常埋怨，让老王回家吧，在外闯荡这么多年，大好河山看了不少，职业道路却越走越难，如今工资都难以保障了，老家工地小工都能挣上万把块一个月，你在外地又干技术又当苦力还拿不到这么多，还不如回家拿点积蓄做生意，再不济开顺风车都行，至少能顾上家。

老老实实干了二十载测绘，心里纵有千万不舍，却也不得不屈服于现实。老王掐了烟，拖着沉重的行李，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老张】

比起老王，测绘名校毕业的老张则顺利很多。

大学四年，游戏打了不少，测绘内外业都上过手，理论学得很多，测量、GIS、计算机编程，都上过课，但都仿佛还没入门。

毕业招聘季，老张想着干本行工作，起点一定要高，选择了一家项目遍及沿海和国外的中字头央企。凭借英语六级证书和能吃苦耐劳的许诺，老张顺利入围。

刚开始跑外业的适合仪器操作还不熟练，但好在测量工作内容比较单一，贵在熟能生巧，三个月时间老张就熟悉了公司常规项目的所有流程，一年后就开始带起了项目。

初入社会，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新鲜的。老张非常享受在海上漂泊和陆地奔波的日子，会晕船，太阳烈，身心俱疲，披星戴月，却也逍遥自在，工作轻松。一辈子都干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或许也是很美好的吧。

但一年出差300天的现实，则给老张深深上了一课。处不到对象，和朋友的联系也逐渐少了。看着朋友圈好友晒的花花绿绿的生活，老张唯有以出差越多、收入越高来安慰自己。

腰包越来越鼓，肤色越来越黑，老张的眼里的光也逐渐黯淡了。

前两年就已经把公司涉及的所有测绘技能学完了，干外业的时候在经常被带小孩的家长指指点点“看到没有，你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只能出来晒太阳”，在乡下经常被种地的大伯大婶夸赞辛苦，在单位附近两千块租的房子每个月只能住上两三天，国外项目部又死了一名工人，几个同事在非洲又染上了疟疾……

老张最终还是被压垮了，工作五年后裸辞回家，去追寻濒临消失的幸福感。

说来也巧，恰好老家测绘院招人，名校毕业的老张顺理成章地干上了这份工资不高但朝九晚五的工作。

事业单位，主内业，朝九晚五按时下班，周末双休。

结婚，生娃，日子越过越“正常”，幸福感有了，理想越荡然无存了。

上班十分钟，房价五千，月薪三千，朝九晚五，这恰恰是网络上无数人向往的理想生活。然而当老张真正过上了这种生活，才发现网络都是骗人的。

专业技能上学不到任何东西，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消耗，工作上全靠人情世故，亲戚关系抵过一切学历文凭，三十岁的老张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态和单位上五十岁混吃混喝躺平等退休的老同志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纵使年少轻狂，敌不过每天工作环境的影响。既有温水煮青蛙的无奈，也有方仲永泯然众人的悲哀。

抬头看看昔日的同学们，有的在百度、字节等大厂混得风生水起，有的多层镀金，在学术领域深耘，有的一毕业就考公上了岸，如今已经小有成就……

而自己仍在原地踏步，待遇寥寥无几，职位天花板更是一眼望尽。

再也过不下去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事业单位上班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在测绘行业内坚持的第十年，老张毅然背上行囊，离开家乡，转行去了互联网。

【后记】

烈日炎炎，一个十八线小城市，一辆顺风车上，老王刚帮乘客把行李搬上车，系上安全带，随口问道：“老弟，这么大热天，疫情又这么严重，你这是还要出远门啊。”

老张关上副驾车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叹道：“在厦门找了份工作，明天报到。”

“咋了，小地方干不下去，要跑沿海那么远。”

“搞了十年测绘，实在干不动了，转行去互联网试试。”

老王突然沉默不语，抽出了两根烟，递过一根。

年轻时向往的河海山川，最终却走到了穷途末路。

老王黯然不解，老张也不知为何。

【笔者寄语】

特别声明，上述事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老王和老张的故事未完，我们每个读者的生活也仍在继续。

或许你不在测绘行业，或许你一毕业就转了行，又或许你对四处奔波的生活还充满向往。

但我想或许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老王和老张，又或许我们正在成为老王和老张的路上。

by测绘营地  

2022年8月19日